朱瞻基放下茶碗，站起身，负手而立。
他个子矮小，站在几个跪着的汉子面前，反而要仰头看他们。可那几个汉子却没一个敢低头看他——这孩子身上的气势，太奇怪了。
“说吧，谁派你们来的？”朱瞻基的声音稚嫩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几个汉子面面相觑，都不开口。
张玉手上微微用力，那挑扇子的汉子闷哼一声，额头上冷汗直冒，咬牙道：“小公子饶命，是……是纪大人派我们来的。”
“纪纲？”
“是。小的们是重庆府的锦衣卫，奉纪大人之命，暗中保护小公子。”汉子忍着痛，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。
朱瞻基接过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确实是锦衣卫的制式。他叹了口气，示意张玉松手，又对围观的百姓摆摆手：“没事没事，自家人认错了，误会一场，散了吧。”
百姓们见没热闹可看，渐渐散去。朱瞻基让几个锦衣卫起身，低声道：“纪大人有心了。可你们这样跟着，反而坏事。”
那为首的汉子苦着脸：“小公子，纪大人吩咐了，不能让您出半点闪失。这重庆府龙蛇混杂，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有事，有张伯伯和谭叔叔在，轮不到你们。”朱瞻基打断他，“你们跟着我，反而容易打草惊蛇。这样，留两个人远远跟着，别让人察觉，其余的都撤了。真要用人，我会让张伯伯去找你们。”
几个锦衣卫对视一眼，只得躬身应了。
朱瞻基重新坐下，端起凉茶喝了一口。郑和走回来，低声道：“小公子，方才那茶楼上，除了锦衣卫的人，还有一双眼睛。”
朱瞻基抬头看他。
“老奴上去时，那人刚走。茶还热着，人是从后窗翻下去的。”郑和的声音更低了，“身手不弱，至少是军中的路子。”
朱瞻基点点头，目光越过茶碗，投向茶楼的方向。
茶楼二楼的窗子还开着，空荡荡的，只有风偶尔吹动窗棂。
而在城外，瞿塘关高高的城墙上，一个穿玄色劲装的男子收回目光，转身走下城楼。他的脚步不紧不慢，靴子踩在石阶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大人，那一行人进城了。”城楼下，一个校尉迎上来，低声道，“落脚在城西的顺和客栈，带头的好像是个孩子，还有几个老的和一个白净面皮的年轻人。”
“孩子？”玄衣男子脚步顿了顿。
“是，五六岁的样子，但做派不像寻常孩童。方才在大街上，他们抓了盯梢的人，转眼又放了。盯梢的好像是……锦衣卫的人。”
玄衣男子沉默片刻，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，“京城来的孩子，锦衣卫暗中保护……传令下去，盯紧这行人，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。但记住，不许动手，远远看着就行。”
“是。”
校尉退下。玄衣男子重新走上城楼，望着远处重庆府的方向，目光幽深。
“朱棣啊朱棣，你派个娃娃来，是想告诉我什么？”他喃喃自语，“是说你胸有成竹，还是说你目中无人？”
江风呼啸，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城墙下，瞿塘峡的江水奔腾不息，拍打着千仞峭壁，发出雷鸣般的轰响。
顺和客栈里，朱瞻基打了个喷嚏。
“小公子，可是着了凉？”郑和关切地问。
朱瞻基揉揉鼻子，摇摇头：“不是着凉，是有人在念叨我。”
他走到窗前，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影——那是瞿塘关的方向。
“郑叔，你说，城头上那几双眼睛，是谁的人？”
郑和沉默片刻：“不管是哪边的，咱们的行踪，已经露了。”
“露了就露了。”朱瞻基转过身，小脸上没有惊慌，反而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着，“皇爷爷让我来，就是来探路的。路探得明白，就得让人看见。藏着掖着，反而让他们猜来猜去，容易出事。”
郑和微微一怔，随即露出笑容：“小公子这话，倒有几分陛下的意思。”
“是吗？”朱瞻基也笑了，“那咱们就光明正大地探。明天，去瞿塘关。”
翌日清晨，朱瞻基起了个大早。
他在郑和的服侍下穿戴整齐，特意选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，腰间系着父亲给的那块玉佩，整个人看起来既清贵又无害。对着铜镜照了照，他满意地点点头——这副模样，最能让那些心里有鬼的人放松警惕。
张玉和谭渊已在外间等候。杨士奇捻须笑道：“小公子今日这身打扮，颇有几分读书人家的风范。”
“先生过奖。”朱瞻基笑嘻嘻地行了个礼，“待会儿到了卫所，还得请先生多帮衬。我毕竟年幼，有些话不便说得太透。”
杨士奇眼中闪过一丝欣慰：“小公子放心，老朽知道分寸。”
一行人出了客栈，往瞿塘卫所而去。重庆府的清晨比正午凉快些，街上已有不少行人和摊贩。朱瞻基留意到，昨日那几个锦衣卫果然听话，远远跟着，不再凑到跟前。
瞿塘卫所坐落在城北，是一处占地颇广的院落，门前有兵士值守。见这一行人气度不凡，早有人飞跑进去通报。
不多时，一个身穿青袍的官员匆匆迎出，四十来岁模样，面容清瘦，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，此刻却堆满了谦卑的笑容。
“下官瞿塘卫指挥沈瑄，见过诸位。”他目光一扫，落在郑和身上，“不知这位是……”
郑和微微一笑：“咱家是内官监的，奉命陪小公子出来走走，这几位都是大内的人，沈大人，到您这来讨点水喝。”
郑瑄眼皮跳了跳，连忙重新见礼，又朝朱瞻基躬身道：“这位便是……小公子？”
朱瞻基负手而立，微微颔首，没有多言。
沈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，随即笑容更盛：“快请进，快请进。下官已备了茶水，诸位远道而来，辛苦了。”
一行人进了大堂，分宾主落座。沈瑄亲自奉茶，殷勤备至，口中不住说着重庆府的风土人情、卫所的日常事务，言语间滴水不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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