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会计抬起头,老眼里有浑浊的泪:“刘干事,我……我不是想贪。我就是……就是老了,脑子跟不上了。有时候记混了,有时候漏了,怕人说我老糊涂,就只能写‘损耗’……”
“我懂。”小刘拍拍他的肩,“所以咱们用新办法。表格画好了,你照着填就行。每笔进出都有人签字,错了也能追回来。简单,明白,不容易出错。”
他把一本新账本推到孙会计面前:“从今天起,你管总账,我教你新法子。咱们一起,把红旗公社的账,理得明明白白。”
孙会计摸着那本崭新的账本,纸张光滑,表格整齐。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重重点头:“成!我学!”
接下来的三天,红旗公社的会计室成了全公社最热闹的地方。
孙会计戴着老花镜,一笔一画学填表格。小刘在旁边教,从最简单的“借”和“贷”开始,到复式记账,到月末结转。
公社其他干部也来学。保管员学库存账,炊事员学伙食账,连负责农具的老铁匠都跑来问:“我那铁砧子、大锤子,用坏了换新的,这咋记?”
小刘耐心地教,用最土的话解释最专业的概念:“你就想,公社是咱大家伙儿的家。家里进东西了,就是‘收’;出东西了,就是‘支’。每样东西谁经手,谁签字,白纸黑字,赖不掉。”
效果立竿见影。
以前公社仓库总丢东西,今天少把锄头,明天缺袋化肥,问谁都说不知道。现在每件农具都编号,谁领谁签字,用坏了拿旧换新。三天下来,仓库再没丢过东西。
伙食账更是翻天覆地。以前大锅饭,粮食用了多少没数,经常不到月底就断粮。现在每顿饭用了多少米面、多少菜,炊事员当天记账,月底一算,清清楚楚。粮食竟然有了结余,炊事员老王咧着嘴笑:“这下好了,月底不用啃土豆了!”
但小刘知道,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。
第四天早上,他翻开公社的历史账本,从三年前开始往前查。
这一查,查出问题了。
不是小问题,是大问题。
账本显示,三年前的秋收,红旗公社实收小麦两万四千斤。但同期调拨给县里的粮食记录却显示,红旗公社只上交了一万八千斤。
中间差了六千斤。
六千斤粮食,够两百人吃一个月。
小刘手开始抖。他继续往前翻,两年前、一年前……每年都有类似的“缺口”,少则三四千斤,多则七八千斤。账目上统一写着“损耗”或“留种”。
但留种需要这么多吗?损耗真有这么大吗?
他想起李诺早期教他时说过的话:“小刘,记账不只是记数字,是记人心。账目里的每一个异常,背后都可能藏着一个人的选择,一群人的命运。”
“孙会计。”小刘叫住正在学新表格的老会计,“三年前秋收那六千斤麦子,到底去哪了?”
孙会计手一颤,墨水洒了一桌子。
他低着头,不敢看小刘。
“孙会计,现在说,还能补救。”小刘声音很轻,“等我自己查出来,性质就不一样了。”
孙会计沉默了很久,最后摘下老花镜,擦了擦眼睛:“那六千斤……让孙主任拉走了。”
“孙主任?公社原来的孙主任?”
“嗯。他说……说是给县里领导‘走动走动’,给公社争取更多化肥指标。”孙会计声音越来越小,“不止那一年,年年都有。我不敢记,就只能写‘损耗’……”
小刘心里发凉。
他想起那个孙主任——去年调去县里了,现在据说混得不错。而红旗公社,连续三年评不上先进,年年喊缺粮。
“除了孙主任,还有谁?”小刘问。
孙会计摇头:“没了,就他。每次都是他亲自带车来拉,不让别人经手。我……我也不敢问。”
小刘合上账本,深吸一口气。
他知道,自己捅了个马蜂窝。
孙主任现在是县里的干部,动他,会牵扯出一串人。不动他,那六千斤粮食,还有历年那些“损耗”,就永远成了糊涂账。
而更重要的是——如果红旗公社的账有问题,那其他公社呢?其他县呢?
全国推广新种子、新技术的背景下,有多少粮食,正在被这样“损耗”掉?
“刘干事,你……你想咋办?”孙会计小心翼翼地问。
小刘没回答。他走出会计室,走到公社院子里,看着远处金黄的麦田。
麦子长势正好,风一吹,麦浪起伏,像一片金色的海。
那是李诺用命换来的希望。
而现在,有人在偷这片海里的水。
“老赵!”小刘转身喊,“备车!我要去县里!”
老赵跑过来:“去县里干啥?”
“查账。”小刘咬着牙,“红旗公社的账要查,其他公社的账也要查!县粮食局的账更要查!我倒要看看,这些年到底‘损耗’了多少救命粮!”
老赵吓了一跳:“刘干事,这……这能行吗?县里那些人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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