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义渠城墙的时候，天已经暗下来了。
不是城墙本身多醒目——那只是道低矮的土墙，不少地方塌了，用木栅和夯土勉强补着，在暮色里像条趴着的、伤痕累累的老狗。是城墙后面那片天空，颜色不对。
不是寻常冬日那种干净的灰蓝，是种浑浊的、泛着铁锈色的暗红。像是远处有场烧了几天几夜的大火，把烟灰扬到了天上，混着云，沉甸甸地压着。
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。
不再是雪原那种干净凛冽的寒气，多了股复杂的、让人不安的气息——焦糊味，混着牲口粪尿的臊气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像是肉放久了的腐臭味。风从北边吹来，把这些味道搅在一起，直往人鼻孔里钻。
“那就是义渠？”王副使骑在马上，声音有点抖。
没人回答他。
队伍沉默地往前挪。车轮碾过的地方，雪下面是黑乎乎的泥浆，混着没清理干净的马粪和杂物。路两旁开始出现烧毁的房屋残骸，焦黑的梁柱斜插在雪地里，像一根根戳向天空的骨头。
更近些，能看见城墙下的景象了。
护城河早就冻实了，冰面上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破车、烂家具、还有几具冻僵的牲畜尸体，被雪盖了一半。吊桥放下来了，但桥板裂了好几处，走在上面“嘎吱嘎吱”响，让人心惊。
守门的士兵缩在门洞里，裹着脏兮兮的皮袄，怀里抱着长戟，眼神呆滞地看着队伍经过。有个年轻的，脸上还带着稚气，看见秦战他们身上的衣甲，眼睛亮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暗下去。
进城。
街道比外面更糟。
雪被踩成了黑泥，混着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污渍，在暮色里泛着油腻的光。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，门板上挂着“歇业”的木牌，有的牌子都歪了，也没人扶。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，都低着头，裹得严实，脚步快得像在逃。
街角蜷着几个难民，裹着破毯子，在寒风里瑟瑟发抖。一个妇人抱着孩子，孩子脸冻得发紫，不哭也不闹，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，看着马队经过。
秦战勒住马。
他从怀里摸出块干粮——是黑伯塞给他的肉脯，硬得像木头。他掰下一半，弯腰递给那妇人。
妇人愣愣地看着他，没接。
“拿着。”秦战说。
妇人这才颤抖着伸出手，接过肉脯，紧紧攥在手心，像是攥着救命的东西。她低下头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，可能是谢谢，也可能不是。
秦战直起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队伍停在了郡守府前——如果那还能叫府的话。门楣上的匾额斜挂着，漆皮剥落，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。门口两个卫兵倒是站得直，但脸色蜡黄，眼窝深陷，一看就是很久没睡好了。
一个穿着旧官袍的老者迎出来，头发花白，背驼得厉害。他是义渠城的郡守，姓杜。
“秦将军？”老者开口，声音嘶哑，“可把你们……可把你们盼来了。”
秦战下马，拱手:“杜大人。”
杜郡守摆摆手，示意他进屋。屋里比外面暖和些，但也有限——炭盆里火很小，只够勉强驱散一点寒气。墙上挂着一幅北地地图，上面用朱笔画了好几个圈，又打了几个叉。
“坐，坐。”杜郡守自己先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坐下，喘了口气，“李牧……李牧的主力在三十里外的黑风川扎营，背靠山地，前临草原。这几天……这几天只是骚扰，没正经攻城。”
他顿了顿，苦笑:“可这骚扰，比攻城还磨人。”
秦战走到地图前，看着那几个朱笔圈。“怎么说？”
“他派小股骑兵，日夜不停。”杜郡守指着地图上几处，“白天射几轮箭，晚上扔火把，敲锣打鼓。守城的兵……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刚才你们进城时看见的那些兵，还算好的。城墙上的，更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秦战明白了。
“伤亡呢？”
“死的不多，伤的……伤的不少。”杜郡守叹气，“主要是累，还有吓。李牧那老小子……邪性。他不急着打，就像……就像猫玩耗子，先把你玩垮了再说。”
正说着，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校尉冲进来，脸都白了:“大人！城西！城西又来了！”
杜郡守猛地站起，又跌坐回去，手按着胸口，大口喘气。秦战扶住他，对那校尉说:“说清楚。”
“赵……赵军的游骑，又来了。”校尉喘着气，“十几骑，在弩箭射程外晃悠，射了几轮箭，没伤人，就……就往城里扔了捆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是……是布条。”校尉声音发颤，“用箭射上来的，绑在箭杆上。上面……上面有字。”
秦战眼神一凝:“拿来。”
校尉从怀里掏出一卷麻布，双手递过来。布条皱巴巴的，沾着泥雪，边缘有被箭镞撕裂的痕迹。秦战展开，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字，字迹凌厉，力透布背:
“闻秦有炼钢之拳，牧特来一观。明日巳时，黑风川前，以骑射会友，敢否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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