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真教入侵两天后。
马林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，虽然肋骨还在隐隐作痛，但已经不影响正常活动，冯晓的情况比他严重些，千斤榨和茅人替身术连续施展，精气神损耗过度，虽然修养了两天，脸色依旧苍白，走路时脚步还有些虚浮，但冯晓闲不住，刚能下地就满院子乱转，谁也拦不住。
这两天，茅山上下笼罩在一股沉重的气氛中。
典藏室的火被扑灭了，但里面的典籍和法器损失惨重，九龙阵图被夺，韩九游重伤昏迷至今未醒，华清和其他几位擅长封印术的师兄虽然保住了性命，但伤得不轻，至少需要休养数月。
还有沫沫。
马林和冯晓站在那座被毁的小院前，沉默了很久。
院子已经不成样子了，围墙塌了大半，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地，仅剩的几根房梁歪歪斜斜地支棱着，像是随时都会倒下。地面上到处都是焦黑的痕迹和坑洼，沫沫自爆留下的那个大坑还在，坑边残留着一些无法清理的血肉残渣，已经开始发黑发臭。
马林走进院子，踩在碎石和瓦砾上，一步步走向那间只剩半堵墙的卧室，冯晓跟在他身后，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卧室里的陈设已经被毁得差不多，床板断成几截，被褥烧得只剩灰烬，柜子倒在地上，里面的衣物散落一地，大多被火烧焦了边角，沾满了灰尘和血迹。
马林蹲下身，在散落的衣物中翻找，他拿起一件烧焦了一半的小棉袄，棉絮从破口处露出来，沾了灰，灰扑扑的。他认出这是沫沫入秋时穿的那件，大红色底，上面绣着几朵小黄花，是何道——不，是三星——特意托人从山下买来的，沫沫很喜欢这件棉袄，穿上就不肯脱，每次见到人都会扯着衣角问“好不好看”。
马林的手指在那烧焦的布料上轻轻摩挲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又在废墟中翻了翻，找到了沫沫的一双小布鞋、一条碎花裤子、一个绣着兔子的荷包，还有几根散落的、已经烧得焦黄的发绳，他将这些东西一件件捡起来，小心地抖掉上面的灰，叠在一起，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。
冯晓在旁边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，也蹲下身在废墟里翻找起来。他找到了一只瓷碗，碗底还有半个没烧完的“福”字，那是沫沫平时吃饭用的碗；又找到了一把小木梳，梳齿断了几根，梳背上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，像是小孩子自己刻的。
“沫沫的东西，都不多了。”冯晓将木梳和瓷碗也放进布包里，声音低沉。
马林点点头，站起身，环顾四周。
院子里，除了这些残破的物件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，那个会笑、会叫“马林哥哥”的小女孩，就这样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，留下的只有这几件烧焦的遗物，和一个大坑。
两人带着那包遗物，来到后山。
沫沫的母亲——那位不幸的妇人——被安葬在后山的一片竹林边，墓很简单，一个土堆，一块木板做的墓碑。她是被三星杀的，何求将她的尸体背了回来，他在登真教入侵之初离开大部队，本想保护她和“受伤”的师傅何道的安危，却只看到倒在血泊中的沫沫母亲，和她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，三星没有杀何求，甚至没有看他一眼，也许在三星眼里，何求根本不值得他动手。
战后何求将她背回来时，整个人像行尸走肉，他浑身是血，眼神空洞，一句话也不说，徐开阳看到他，当场就要发作，被林溪山拦下了，掌教只说了三个字：“随他去。”
何求将尸体放下后，跪在仁佑观门口，跪了整整一夜，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，也没有人走过去跟他说一句话。第二天清晨，天还没亮，何求离开了，他没有跟任何人告别，也没有带走任何东西，只是一个人，沿着山路，走进了晨雾里。
林溪山没有派人去追，徐开阳说应该把他关起来审问，但掌教只是摆了摆手：“他是无辜的，让他走吧。”
马林不知道何求还能去哪里，他从小被三星收养，没有家人，没有朋友，连名字都是三星赐的。三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，而这个人，从头到尾都在骗他，把他也当成一颗可以随时抛弃的棋子。何为死了，沫沫死了，沫沫的母亲也死了，三星走了，什么都没留下，何求现在，大概真的是一无所有了。
马林在墓前蹲下，将那双小布鞋放在墓碑前，又从布包里拿出那只瓷碗，放在布鞋旁边，接着拿起那把缺了齿的小木梳，用手指摸了摸梳背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，然后将它插在土堆上，像一个小小的墓碑。
冯晓站在一旁，看着马林做这些事，没有出声。
“这是沫沫的碗，这是她的梳子。”马林轻声说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她平时最喜欢这些，给她留着，她在下面好用。”
一阵风吹过竹林，竹叶沙沙作响，像是在回应他的话。
远处，有脚步声传来。
马林回头，看到一个人影正沿着山路走来。
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道袍，头发花白，面容憔悴，眼眶深陷，下巴上满是青色的胡茬，走路的步伐有些蹒跚，像是一个累到了极点的人，全凭一口气撑着。
马林先是一愣，随即猛地站起来。
“师父！”
陈明安回来了。
他从后山回来了。
喜欢驭鬼行请大家收藏：(www.suyingwang.net)驭鬼行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