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洞内。
黑气翻涌，浓稠如墨，头顶的通风口透进来的光已经被黑气遮蔽了大半，整个石室昏暗得像一口深井。洛老盘膝坐在蒲团上，枯瘦的身体几乎要被黑气吞没了，听到脚步声，他缓缓抬起头，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气中若隐若现。
化老走进来，光幕在身后合拢，他没有说话，将藤箱和食盒放在地上，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片，往地上一掷。玉片落地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，一层淡金色的光罩瞬间撑开，将两人笼罩其中。
隔音结界，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，里面的声音也传不出去。
化老盘腿坐下，将食盒打开，碟子里是两碟小菜，一碟酱瓜，一碟花生米；馒头还冒着热气，黄酒温得恰到好处，揭开壶盖，酒香混着竹叶的清香，在结界里弥漫开来。
他将菜一一摆好，将酒斟了两杯，一杯推到自己面前，一杯推到洛老面前。
洛老低头看着面前那杯黄酒，又看了看地上的菜，沉默了片刻，黑气在他周身翻涌，有几缕试探着伸向酒杯，被化老挥手驱散。
“怎么？”洛老开口了，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，但语调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、带着几分调侃的调子，“化老鬼，来和我吃最后一顿？”
化老没有立刻回答，他将筷子摆好，又从藤箱里取出那枚尸丹，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。尸丹一露面，黑气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，猛地翻涌起来，朝尸丹扑去。化老一掌拍下，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将尸丹罩住，黑气触碰到光芒，滋滋作响，纷纷退散。
“这是白巫送来的尸丹。”化老看着洛老，语气平淡，“如果你之前吃的也是尸丹，那它有一定机会可以中和你体内的尸丹。”
洛老的目光落在那枚暗金色的丹药上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，他的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化老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“但是，”化老的声音忽然变了，变得冷硬，像是淬过火的钢，“我认为你用不上它了，因为你吃的不是尸丹。”
洛老抬起头，看着化老。
化老也看着他，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，隔着几碟小菜，隔着那枚暗金色的尸丹，隔着浓稠翻涌的黑气，四目相对。
洛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似乎想笑，但那笑容没有成型。
“这么肯定？”他的声音依旧沙哑，但那种沙哑之下，有什么东西变了，“看来你知道我吃的是什么了。”
化老端起酒杯，一饮而尽。酒液顺着他干裂的嘴唇流进喉咙，他放下酒杯，盯着洛老的眼睛。
“知道？”他说，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洛老能听见，“不，我不知道。因为你告诉我的，都是假的。”
石室里，安静得能听到黑气翻涌的细微声响。
洛老没有说话，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化老，一眨不眨。
“赤金色，龙眼大小，表面有符文纹路。”化老一字一顿，将洛老当初的描述复述出来，“入口即化，有甜味，服后经脉重塑，体内多出一股无法掌控的气，灼烧三天三夜，之后那股气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，不断生长，反噬魂魄。”
他每说一句，洛老的眼神就黯淡一分。
“你说的每一个字，我都记在脑子里。”化老的声音在颤抖，那不是恐惧，是愤怒，是压抑了两天、压抑了五十年的愤怒，“关心则乱，不外如是，我翻遍所有典籍，查遍所有丹方，没有一种丹药——妖丹、天巫丹、尸丹、或者其他任何东西——同时具备你描述的所有特征。”
他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洛老。
“可我依旧没有怀疑你的话，只当自己有遗漏，可是李老鬼的话让我不得不信，你知道吗，李老鬼当时问你的几个症状根本不是服用天巫丹后会出现的症状，而是他随口编的！”
“真是巧啊，巧到不可思议，你的状况和他随口编的竟然一模一样……”
“你根本在说谎！你描述的那枚金丹，根本不存在。”
洛老闭上了眼睛。
“不存在。”化老重复了一遍，声音忽然变得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但你的病，是真的，你体内的黑气，是真的。你快要死了，也是真的，你告诉我的话里唯一真的东西，你的命确实只有几天了。”
他蹲下身，与洛老平视。
“所以，洛天枢，你告诉我——你到底吃了什么？谁给你吃的？你为什么要在五十年后的今天，当着你这些老友的面，编出那枚根本不存在的金丹？”
黑气翻涌，将洛老的面容遮蔽了一瞬。当黑气散去，洛老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“化老鬼，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你还是这么……不依不饶。”
化老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洛老沉默了很久，他的目光越过化老的肩膀，看向结界外那片浓稠的黑暗，像是在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那枚金丹，”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很低很低，“是我自己炼的。”
化老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“不止一枚。”洛老继续说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五十年前，我和罗霄那一战之后，我受了重伤，修为几乎全废，我不甘心。我翻遍了茅山所有的典籍，想找到一个能让我快速恢复修为的方法。后来，我在典藏室最深处，找到了一本残破的手抄本，那上面记载了一种丹药的炼制方法——不是闾山派的天巫丹，不是苗疆的尸丹，而是一种早已被历代掌教明令禁止的禁药。”
“什么禁药？”化老的声音发紧。
洛老看着他，嘴唇微微颤抖。
“化老鬼，你真的要听吗？”
化老没有回答，但他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。
洛老闭上了眼睛，黑气翻涌而上，将他的脸吞没，黑暗中，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那种丹药，叫‘魂丹’，以活人之魂为引，以自身精血为媒，炼制七七四十九天，服之可重塑经脉，修为大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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