坑很深。
许烨往下掉的时候，手电的光在黑暗中乱晃，照出坑壁上的东西。树根，白的，密密麻麻，像血管，从土里伸出来，往下延伸，一直看不到头。他伸手抓住一根树根，树根断了，又抓一根，又断了。太干了，一碰就碎，像枯了的稻草。他不再抓了，任由自己往下掉。
风从下面往上吹，很凉，带着一股湿土的味道。光在下面，很弱，金色的，一闪一闪，越来越近。他掉进那片光里，光托住他，很软，像掉进棉花堆里。他停了，不往下掉了，浮在光里。那些光在他周围，围着他转，像萤火虫，金色的，很暖。
他站起来了。不是站在地上，是站在光上。脚下是实的，踩上去有弹性，像踩在草地上。他往前走，光在他前面散开，在他后面合拢，像在给他让路。走了几十步，前面有人。
陈默坐在地上，背靠着一堵墙。和之前一样，白衬衫，很旧，很脏。但不一样了，他瘦了，脸更白了，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，像很久没睡。他低着头，像是睡着了。许烨走过去，蹲下来，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。陈默抬起头，看见他，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许烨说，来了。
陈默看着周围那些光。“它们在退。从上面退下来，退到我这儿。不知道为什么，突然就退了。我叫你来，是想让你看看，看它们怎么了。”
许烨看着那些光。它们围在周围，转着，闪着，很亮，但没往上走，就在陈默身边转。
许烨问，你做了什么。
陈默摇头。“没做什么。就是坐着，看着它们。它们从上面退下来，退到我这儿，就不走了。我让它们上去，它们不去。就在这儿，围着我。”
许烨蹲下来，看着那些光。它们很小，很亮，每一颗都是一个念，一个人，一朵花。它们从上面退下来，退到陈默身边，不走了。他伸手碰了一颗，那颗光停在他手指上，很暖，然后飞走了，又回到陈默身边。
陈默看着那些光。“它们不走。我说了也不走。”
许烨看着他。陈默的脸很白，眼睛很亮，但很累。他坐在这儿，在底下，在那些光中间，陪它们，等它们，推它们上去。现在它们下来了，不走了。
许烨说，你累了。
陈默愣了一下。他看着许烨，然后笑了，很小的笑容。“有点。”
许烨说，你在这儿待太久了。从进来就没出去过，一直坐着，一直陪着，一直推。累了很正常。
陈默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些光，那些光在他身边转，很慢，很安静。他伸手碰了一颗，那颗光停在他手心里，亮了一下，又暗了。
“它们知道。”
许烨问，知道什么。
陈默说，知道我累了。所以下来了，陪着我。
许烨没说话。他站起来，看着那些光。很多，密密麻麻，围成一个大圈，把陈默围在中间。光很亮，照在陈默身上，他的白衬衫变成了金色。那些光在闪，一闪一闪，像心跳，像在说话。
许烨蹲下来，看着陈默。“你上去吧。”
陈默抬头看他。许烨说，上面有地方。花开了，草长了，光从水泥缝里透出来。你上去看看，看它们长得多好。
陈默摇头。“我出不去。困在这儿了。门是我开的，人是我放的，我得留在这儿，陪他们。”
许烨看着他。陈默的眼睛很亮，但里面有东西，很沉，像压了很久。他想起陈默说过的话，我忘了自己叫什么。后来想起来了，叫陈默。沉默的默。他一个人，在底下，陪那些出不去的人，推那些花上去，推那些光上去，推了那么久，累了。
许烨说，我替你。
陈默愣了一下。许烨说，你上去，我留下。替你看着它们，陪着它们，推它们上去。
陈默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“你上面有人。许念，小许，林婉儿，还有许远。他们在等你。”
许烨说，他们会等我。你上面没人。
陈默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些光，光在转，很慢。他伸手碰了一颗，那颗光停在他手心里，亮着。
“它们也会等我。”
许烨说，嗯。它们会等你。你上去看看，看了再回来。
陈默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点头。他撑着墙站起来，腿软，站不稳，许烨扶住他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松开了。他看着那些光，光在转，在闪。
“我上去看看。看了就回来。”
许烨说，好。
陈默往前走。那些光让开一条路，他走过去，走到那堵墙前面，墙上有一扇门，很窄，很矮。他推开门，光涌出来。他回头看了许烨一眼，然后走进去。门关了。
许烨站在那些光中间。光围着他，转着，闪着。他坐下来，坐在地上，靠着那堵墙。光在他身边转，很慢，很安静。他伸手碰了一颗，那颗光停在他手心里，很暖。
他说，我替他了。你们在，我也在。
光闪了一下，很亮。然后继续转，继续闪。
许烨坐在那儿，看着那些光。想起上面那些人，许念，小许，林婉儿，许远。他们还在等，等他上去。他得上去，但不是现在。现在他在这儿，替陈默看着这些光，陪它们，推它们上去。推上去了，它们就开花，就发光，就被人看见。看见了，就知道了。底下有人，底下有花，底下有光，底下有人在等。
他靠着墙，闭上眼睛。那些光在他身边转，很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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