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。
许念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。雨点砸在玻璃上，噼噼啪啪的，外面的东西都模糊了，路灯变成一团黄晕，那些花变成一团白影。风也大，吹得那些草东倒西歪，叶子贴在地上，茎弯成了弓。那棵一人高的草歪得最厉害，几乎贴到了地面，但它没断，根还抓着土，在风里抖。
小许趴在窗台上，脸贴着玻璃，往外看。哈出的气在玻璃上结了一层雾，他用手擦掉，又结，又擦。那些花在雨里摇，花瓣被打落了不少，白的，一片一片，飘在地上，被雨水冲进坑里。花心里的光还在，但暗了，被雨挡住了，从窗户里看出去，只能看见一点点，很弱，像快要灭了。
他翻开本子，画那些雨，那些花，那些光。画得很急，雨点画得很大，花瓣画得很散，光画得很弱。画完了，他在底下写：它们在淋雨，光还在。
许念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她看着那幅画，没说话。她伸手摸了摸小许的头。小许没回头，继续看着窗外。
许远从厨房出来，手里拿着抹布，擦着手。他也走到窗边，看着那些花。那些花在雨里摇，花瓣一片一片往下掉。他说，这雨太大了。许念说嗯。他说，花能撑住吗。许念说，底下有人。许远没说话，继续看着窗外。
许烨从房间出来，穿上了外套。许念看着他，你要下去。许烨说嗯，下去看看。许念没拦。许烨走到门口，换了鞋，开门出去了。门关上的声音被雨盖住了，几乎听不见。
许烨下楼，推开单元门。雨打在脸上，很凉，风也大，伞根本撑不住，他没撑伞，直接走进雨里。雨很大，几步路就湿透了，衣服贴在身上，头发贴在额头上。他走到坑边上，蹲下来，看着那些花。
花瓣掉了大半，剩在花心里的那些也破了，边缘卷着，颜色从白变成半透明。花心里的光很弱，在雨里闪，一下一下，很慢，像在喘气。那棵一人高的草歪在地上，叶子贴地，茎弯成九十度，但没断。根还抓着土，草尖还在动，在风里微微颤着。
许烨伸手碰了碰那棵草，叶子是冰的，上面全是水。他感觉到什么，从草叶上传过来的，很弱，像有人在底下碰他的手。他知道那是陈默，在底下，在陪那些光，那些念，那些人。雨很大，底下也冷，光在缩，念在散，但人在，在陪，在等。
他蹲在坑边上，看着那些花，那些光。雨打在他身上，顺着脸往下流，他没擦。那些光在闪，很弱，很慢，但一直在闪。他知道它们在说，我们在，我们在，我们在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雨小了一点。从暴雨变成中雨，从噼噼啪啪变成淅淅沥沥。那些花还在摇，但没那么厉害了。那些草还在歪，但慢慢直起来了一点。那些光还在闪，还是弱，但稳了，不抖了。
许烨站起来，腿蹲麻了，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。他转身，走回家。上楼，开门。许念站在门口，拿着干毛巾。他接过来，擦脸，擦头发。小光跑过来，围着他转圈，闻他身上的雨水，打了个喷嚏。许念说，雨小了。许烨说嗯。许念说，花还好吗。许烨说，还好，底下有人。
许念没说话。她把毛巾拿过去，挂在架子上。许烨换了干衣服，走到窗边。小许还趴在窗台上，看着那些花。那些花还在摇，但花瓣不掉那么多了。那些光还在闪，但稳了，不抖了。小许翻开本子，画那些花，那些光。画完了，他在底下写：雨小了，它们还在。他把画放在桌上，窗玻璃太湿了，贴不住，等干了再贴。
许远从厨房端了热汤出来，放在桌上。喝点，暖暖。许念盛了一碗，递给许烨。许烨接过，喝了一口，很烫，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他又喝了一口，把碗放下。小许也喝了一碗，许念也喝了一碗。四个人坐着喝汤，听着外面的雨声。雨声慢慢变小了，从淅淅沥沥变成滴滴答答，从滴滴答答变成听不见。停了。
许念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空气很凉，很湿，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。那些花在夜里站着，花瓣掉了不少，但剩下的还在，白白的，在路灯下泛着光。那些光在闪，比雨停之前亮了一点，也快了一点。那棵一人高的草也直起来了一些，叶子还在滴水，但茎不弯了。
许念说，停了。许烨说嗯。小许从窗台上探出头去，看着那些花。他笑了，很小的笑容。他缩回来，翻开本子，画那些花，那些光。画完了，他在底下写：雨停了，它们还在，光还在。他把画贴在窗玻璃上，玻璃干了，贴住了。
那天晚上，许烨又去坑边坐。雨停了，地上全是水，坑边上也是水，他踩着水走过去，坐在那棵草旁边。衣服又湿了，但他没回去换。林雨也来了，穿着雨鞋，打着伞。她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，把伞伸过去，遮住他。
你衣服湿了。许烨说嗯。林雨说回去换。许烨说一会儿。林雨没再说话，撑着伞，站在他旁边。两人看着那些花，那些光。光在闪，很快，像心跳。林雨说，它们好了。许烨说嗯，底下的人在推。林雨看着那些光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说，走吧，回去换衣服。许烨站起来，两人往回走。走到单元门口，林雨把伞收起来，说你上去吧。许烨说嗯。她转身走了。许烨上楼，开门进去，换了干衣服，走到窗边。小许已经睡了，许念在沙发上坐着，等他。
许念说，她走了。许烨说嗯。许念说，她给你撑伞。许烨说嗯。许念没再说话。她站起来，走回房间。许烨坐在沙发上，小光跳上来，趴在他脚边。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，它舔了舔他的手。他看着窗外那些光，光在闪，一下一下，像心跳，像有人在底下，在说，我在，我在，我在。他靠在沙发上，闭上眼睛。很快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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