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都没明白她要做什么,只见她拉起自己左臂的袖子,露出一道早已愈合的陈旧伤疤。
那是七年前在追击中,被破碎的车窗玻璃划伤的。
在普通光线下,它只是一道浅白色的痕迹,但在幽蓝的紫外线光束照射下,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在那道疤痕的边缘,竟浮现出几点极其细微的、幽灵般的蓝色残留物。
那颜色,那种荧光标记的特质,瞬间刺痛了她的眼睛。
“是‘茧’……”她咬着牙,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“是‘茧’系统使用的神经抑制剂荧光标记。他们在我昏迷的时候,给我注射了‘记忆锚点’!他们把‘松手’这个概念,直接写进了我的神经反射里,让它变成了一种……生理本能!”
所以,真相才会让她感到谎言般的排斥和不适。
因为她的身体,在背叛她的大脑。
这个发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苏棠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毫不掩饰的怒火,她快步走到墙边,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东西一件件贴上去。
那是一张张陈旧的童年照片,已经有些微微泛黄,但照片里的笑容却灿烂依旧。
每一张照片下面,苏棠都用粗大的记号笔写下了一行字。
“五岁,姐姐背着发高烧的我,走了三里山路去卫生站。”
“八岁,爸爸喝醉了要打我,姐姐用后背替我挡下了所有的巴掌。”
“十二岁,雨夜,我们从家里逃出来,姐姐一直攥紧我的手,告诉我别怕。”
苏棠将苏砚从地上拉起来,让她面对着这面记忆之墙。
她指着一张张照片,强迫她去看,去回忆。
苏砚的目光从一张张照片上掠过,她的嘴唇翕动着,声音从最初的破碎、犹疑,逐渐变得清晰、坚定。
“我记得……那个巴掌很疼。”
“我没有……我绝不会……松开你的手。”
当她的手指触到最后一张照片时,她停住了。
那是她们姐妹俩在解剖室外的合影,背景是冰冷的不锈钢器械,但她们的表情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、对未来的憧憬。
苏棠凝视着她,突然开口,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:“姐姐,你还记得那天你对我说过什么吗?你说,‘法医是不会说谎的,只有尸体才不会骗人’。”
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,在苏砚的脑海中轰然炸响。
她瞳孔巨震,猛地后退一步,视线扫过墙上的照片,又落回自己手臂上那道诡异的蓝色荧光。
法医不会说谎,尸体不会骗人……这是她坚守了半生的信条。
可现在,她的身体,她这具活着的、会呼吸的“尸体”,却在对她说谎。
她猛地抓起落在地上的解剖刀,刀锋冰冷,闪着寒光。
在苏棠和陈东的惊呼声中,她将刀尖抵住了自己的胸口。
她没有用力,只是用那尖锐的触感来质问自己,眼神里是几乎要将自己撕裂的疯狂与绝望。
“那现在,告诉我,”她的声音嘶哑,像是在拷问一个沉默的证人,“我的身体,它到底会不会说谎?”
夜,深了。
那场剧烈的情绪风暴过后,苏砚陷入了一种筋疲力尽的平静。
苏棠陪了她很久,直到确认她不会再做傻事后,才在陈东的劝说下回房休息。
安全屋里只剩下苏砚一人,她坐在桌前,借着一盏台灯的光,整理着这几天混乱的笔记,试图从中理出一条清晰的逻辑线。
雨声敲打着窗户,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开来。
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她写着写着,笔尖忽然顿住了。
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她,仿佛握笔的手不再属于自己。
她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它在纸上无意识地、却又无比流畅地写下了一行字。
“替她活着,才是救赎。”
那正是烧毁纸条上的“剧本”!
苏砚如同被蝎子蛰了一下,猛然惊醒。
她看着纸上那行字,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她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,抓起手边的解剖刀,疯狂地划向那张纸,瞬间将它割成了无数碎片。
她大口喘着气,将碎片扫进垃圾桶,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她没有发现,在她背后的阴影里,陈东一直没有离开。
他静静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,等她起身去洗手间后,才悄无声息地走过去,将那些纸片从垃圾桶里小心翼翼地捡了出来。
他借着窗外微弱的光,将碎片在桌上一点点拼合。
当那行字重新完整地出现在眼前时,他的目光却被一个更惊悚的细节吸引了。
墨迹很重,已经渗透到了纸张的背面。
而通过这渗透的痕迹,他可以清晰地判断出,写下这行字时,笔锋的走向、力道和角度……
这行字,是用左手写的。
陈东的心脏骤然一停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苏砚,从学写字开始,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右撇子。
他缓缓抬起头,望向窗外。
冰冷的雨水冲刷着玻璃,让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。
而在那片模糊的倒影中,他清楚地看到,苏砚正背对着他,站在镜子前。
她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手,指尖在蒙着水汽的镜面上,轻柔而熟练地,画出了一只蝴蝶的轮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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