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底，南京文华殿。
陈衷纪从马尼拉带回的初步协议，以及郑芝龙在朝鲜的行动报告，摆在御案上。殿内重臣面色凝重。
“与西班牙的协议，大体可接受。”徐尔默分析，“但‘关税降低两成’还是太高，应争取降到一成五。另外，互派使节一事，需谨慎。西洋教士往往借传教之名，行渗透之实。”
黄宗羲补充：“臣以为，关键不在条款，在落实。西班牙人反复无常，需有制约手段。是否可要求他们以澳门或马尼拉的某处产业作为‘保证金’，若违约，则没收？”
李明点头：“可。此事由礼部与郑芝龙协商细化。”
他转向朝鲜问题：“郑芝龙擅自出兵，虽有功，但不可不罚。否则日后边将皆效仿，朝廷威信何在？”
众人沉默。这话没错，但郑芝龙此刻正在朝鲜血战，若严惩，恐寒将士之心。
“朕意，”李明缓缓道，“夺郑芝龙‘靖海侯’爵位，降为‘靖海伯’，仍总领海军。待朝鲜事毕，再论功过。至于其义子郑森，冒险深入，勇夺汉城，升游击将军，赏银千两。”
赏罚分明，既维护了法度，又照顾了军心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
“现在最棘手的是，”李明指着地图，“多尔衮可能引日本入局。若倭寇大举侵朝，战事将无限扩大。我大明虽不惧，但新政初行，国力未复，长期战争，恐被拖垮。”
方以智出列：“陛下，臣近日与西洋传教士交流，得知日本德川幕府刚刚完成‘锁国令’，严禁日人出海，也限制外国船只入港。他们是否愿意大举出兵，尚未可知。”
“锁国令朕知道。”李明皱眉，“但利益足够大时，锁国令也能破例。朝鲜若乱，对日本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况且，多尔衮一定会开出诱人条件。”
他沉吟片刻：“必须双管齐下。第一，军事上，加强朝鲜方向力量，命左良玉抽调一万精兵，陈兵鸭绿江，做出随时入朝的姿态。第二，外交上，派人去日本。”
“去日本？”众臣一惊，“此时去，岂不是羊入虎口？”
“不是去江户（东京），是去长崎。”李明道，“长崎是日本唯一对外开放的港口，有荷兰、葡萄牙商馆，消息灵通。咱们派一个商队，以贸易为名，接触荷兰人，通过他们向幕府传话。”
“传什么话？”
“很简单。”李明冷笑，“告诉德川家光：大明已知多尔衮与日本勾结之事。若日本安分，大明愿维持现有贸易；若日本敢出兵朝鲜，那么——第一，大明将断绝与日本的一切贸易，并联合荷兰、西班牙封锁对马海峡；第二，大明海军将‘访问’长崎、平户，就像访问马尼拉一样；第三，大明将支持日本国内的反对势力，比如……那些被剥夺封地的外样大名（非德川嫡系诸侯）。”
这是以夷制夷，更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徐尔默担忧：“如此强硬，会不会适得其反？”
“对于倭寇，软弱才是取祸之道。”李明斩钉截铁，“万历年间，日军侵朝，初时朝廷主和，结果日军得寸进尺，酿成大患。后来李如松、麻贵等将死战，才将其逐出。历史教训，不可不察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当然，话可以委婉些说，但意思必须明确。另外，给德川家光带一份‘礼物’——咱们新造的燧发枪十支，火药配方一份。告诉他：这样的火器，大明要多少有多少。而多尔衮能给他们的，不过是些破烂。”
一手大棒，一手胡萝卜。
“陛下，派谁去？”
李明看向陈衷纪：“陈将军刚从马尼拉回来，熟悉与西洋人打交道，可堪此任。另外，让理工学院选派两名懂日语的学员随行，一则做通事，二则……观察日本国情。”
陈衷纪肃然领命：“末将定不辱命！”
会议结束时，李明单独留下黄宗羲。
“太冲，朕有预感，朝鲜之事，只是序幕。真正的风暴，还在后头。”李明走到窗前，春寒料峭，“新政刚有起色，就迎来如此挑战。你说，这是不是上天在考验朕？”
黄宗羲躬身：“陛下，孟子云：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，必先苦其心志。新政乃开天辟地之举，遭逢阻力，乃是常理。关键是，能否在风浪中，把稳船舵，坚定前行。”
“是啊……”李明轻叹，“有时候朕在想，若朕只是个普通皇帝，或许不必这么累。但既然来了，既然选择了这条路，便只能走下去——为了孙传庭，为了张彝宪，为了那些死去的将士百姓，也为了……一个不一样的未来。”
他转身，目光炯炯：“太冲，朕要你办一件事。将此次朝鲜危机的前因后果、各方博弈、以及朝廷的应对之策，详细记录，编成《朝鲜事略》，刊行天下。要让百姓知道，国家面临什么，朝廷在做什么，为何而战。”
“陛下是要……开启民智？”
“对。”李明点头，“新政不能只靠朝廷推行，要靠百姓理解、支持。知情，才能同心。这是比打仗更重要的战争——人心的战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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