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已锈成渣。
字迹全无。
他把铜镜和军牌残片,并排放在水源图旁边。
然后用炭笔,在废城和铜镜标注之间,画了一道细线。
旁边写了两个字。
往西。
这废墟和铜镜的主人,大约也是在找水。
他们找到了什么。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。
他们的路,断在了这里。
而他,要把这条路,继续走下去。
第二天清晨。
细沙地上,起了风。
不是沙暴。
是那种裹着细沙的晨风。
把昨夜的脚印全抹平了。
把他身后的路,也抹平了。
青骢马打了个响鼻。
蹄子在沙地上刨了几下。
丁小哥把铜镜收进怀里。
和水源图放在一起。
翻身上马。
继续向西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。
沙地尽头,忽然出现一道赭红色的断崖。
不算高。
却像一堵城墙般,横亘在戈壁上。
他策马,沿断崖根走了一段。
在一处天然凹进的山脚,发现了一道极窄的裂隙。
人侧身刚好能过。
马上不去。
他把青骢马的缰绳,系在崖根下那棵枯死的胡杨桩上。
拍了拍马脖子。
说了句。
等着我。
然后从马背上,卸下水囊和短刀。
侧身,挤进了裂隙。
裂隙里的风很凉。
带着一股久违的湿腥气。
脚下是碎石坡。
每走一步,都有小石子滚进深处。
越往里越暗。
两侧岩壁上,不时有细细的水珠渗出。
摸上去,冰得刺骨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。
裂隙入口的光,已缩成巴掌大一片。
像一颗悬在黑暗里的星。
不知走了多久。
裂隙忽然豁开。
眼前,是一片被断崖围住的盆地。
盆地里长满了青草。
草中间,是一片不大的湖。
湖水很清。
能看见湖底的卵石。
湖周围,长着芦苇和野枸杞。
枸杞枝上,挂着红透的果子。
几只黄羊,正低头喝水。
黄羊看见他。
竖起耳朵望了一会儿。
撒蹄跑远了。
他蹲在湖滩边,捧了一捧水尝了一口。
是甜的。
比暗泉还甜。
比岩泉还凉。
比斡难河源还清。
他在湖畔,坐了整整一中午。
用炭笔在水源图上,把这片山谷标为一个实心圆。
旁边郑重写下。
甜湖。水甘冽,盆地隐蔽,可屯人马。此西再无前人标注。靖平五十三年白露后第十一日,丁小哥到此。
写完。
他把短刀从腰间拔出。
在湖滩边最大的一块岩石上,刻了一个字。
刻完之后,他站起来。
沿着盆地边缘,走了一圈。
数了数黄羊的数量。
估算了湖水的深度和出水速度。
把数据,都标在图上。
然后他仰头,望了望断崖的方向。
那道裂隙,是唯一入口。
只要守住裂隙。
这片盆地,就是戈壁深处最坚固的堡垒。
他把这个发现,也记在图边。
离开盆地时。
他又回头望了一眼。
阳光正从断崖上方,斜斜地照进来。
把湖面,映成一片金色。
黄羊早已跑远。
只剩下芦苇,在风里轻轻摇着。
几只不知名的灰羽小鸟,掠过水面。
翅膀扇动的声音,在山谷里格外清脆。
湖水还在。
芦苇还在。
那块刻着字的岩石,还在。
他把水源图,贴在胸口。
图上那道从积石山一路往西,延伸到甜湖的线。
每一条水脉,都连着戈壁尽头第一片绿洲。
沿着裂隙返回崖外。
青骢马还在。
枯胡杨桩的影子,和马影叠在一起。
已斜斜地偏了半日。
他解开缰绳,拍了拍马脖子。
翻身上马。
沿着来时的方向,往东走。
回到碱湖时,正赶上日落。
回到废墟时,月亮正从残垣东边升起来。
他把废墟里那截断锄,捡起靠在一堵残墙上。
走回那片细沙地时,特意停了一下。
沙地上,有昨夜他扎营留下的浅坑。
坑边的浮沙,被晨风抹平了。
可那面铜镜,还在他怀里。
他忽然觉得。
那个在沙地上遗落铜镜的人。
也许当年,也在这同一个沙坑边。
枕着同一片星空躺过。
铜镜背面,照过他的脸。
此刻,又贴在自己胸口。
回到岩泉时。
清晨的露水,正顺着岩缝往下淌。
他把水囊灌满,喝了几口。
又继续往东。
回到斡难河故道时。
客列亦惕部的孩子,正在穹庐外面追羊羔。
老人的孙子,看见他从戈壁尽头。
一个黑点慢慢变回人形。
站起来朝他喊了一声。
用生硬的汉话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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