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的灯一向亮得很晚。
这不是新鲜事。但最近这盏灯亮得格外持久,宫人们都悄悄注意到了,却没人敢在背后多嘴,陛下这几日的脸色,不是那种好开玩笑的。
云瑶靠在廊下的美人靠上,把手里的一叠折子往膝盖上摆了摆,翻到第三页,眉头皱了起来。
灯笼的光打在纸面上,字迹清晰,但越看越让人头疼。
户部呈上来的账目。
疫区几个州县的赈灾银两,出入对不上。
不是小数目。
她把那一页翻回去,重新看了一遍,又翻到后头的附录,把几个数字默默比对,漕运转运司报的是一个数,地方衙门报的是另一个数,两边加在一起,多出来的那部分银子,就这么凭空不见了。
好手段。
她把折子搁在膝上,抬头看了眼天。
夜风从廊道那头吹过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,疫情刚压下去,各处还在消毒熏蒸,有时候风一转,还能闻到淡淡的苦涩味。
脚下传来脚步声。
不急,但有节奏,是她熟悉的步调。
萧琰拢着手走过来,在她旁边停下,低头看了眼她膝上那叠东西,“还没歇?”
“歇不了。”她把账目那页递过去,“你看这里。”
他接过来,就着廊下的灯光扫了一眼,没说话。
她接着说,“漕运转运司,左司郎中章怀仁。”
萧琰把那页纸翻过去又翻回来,“他做这行多少年了。”
“十七年。”
“嗯。”
就一个字,平得跟说“天要下雨”一样,但她听出来了,那个“嗯”的落点有点不同,是决定了什么的意思。
她把剩下那叠折子往他手里一推,“你来看,我坐不住了,腿麻。”
他把账目放回她手里,“先歇着,这个我让人重新调账,三日内拿完整的数字给你。”
“三日?”她皱眉,“太慢了吧。”
“账面对不上,就是他们自己没对齐,重调是额外的苦差,叫他们苦着,”萧琰顿了顿,“五日后开会审,够了。”
她想了想,“行。”
但没松手,把那份账目又翻了一遍,把里头章怀仁名字出现的几处,逐一用指甲掐了个印子做标记。
萧琰在旁边看着她这个动作,没说话。
她才出隔离区没多久,手腕还是细的,把那叠折子拢在掌心,隐约能看出有些吃力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是在做事。
他没催,等她看完,才开口,“御医叮嘱的,戌时以后不许看文书。”
“我没在看文书,我在看账目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“当然。”她把那叠东西摞齐,往旁边一放,“文书是动脑子的,账目是动眼睛的,完全不一样。”
萧琰沉默了一下,“……我回头替你转告御医,让他来重新定义一下文书的范围。”
“不用,”她站起来,腿刚伸直,微微晃了一下,“你以工代赈那个方案,进展怎么样了?”
他伸手在她手肘处虚搭了一下,“先回去。”
“回去再说也是说。”
他让了一步,陪她往里走,边走边说,“工部那边已经报了三条河道待修,另有两段官道破损需要重铺,人手缺,但流民多,正好互补,礼部最初觉得这事归工部管,工部说要户部出钱,户部说国库紧,绕了一圈,目前卡在议事上。”
“卡多久了?”
“七天。”
她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,“七天议不出来,是真的没人主事,还是有人不想让这事动?”
萧琰看了她一眼,“你觉得?”
“我觉得都有,”她重新往前走,“利益链太多了,以工代赈是好事,但修水利的采办、监工、验收,每个环节都是钱,不打破原本那套分包的路子,这钱出去,又是喂狗。”
“所以,”萧琰接上她的话,“管理权,要换人。”
“对。”她语气里没有迟疑,“星火学堂那批人,考核成绩我看过了,其中有几个做地方主事是够格的,疫情期间下过基层,知道怎么盯人盯账,这批人用起来,比那些在衙门里坐了十几年的老爷们靠谱。”
萧琰没反驳,也没立刻表态,只是静静往前走了几步,“推这个,阻力不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些老官员,资历、人脉都在,你动他们的位置,他们要跳脚的。”
“让他们跳,”她语气清淡,“现在正好,账目对不上,赈灾款项来路不明,这是现成的刀。借这把刀清账,顺手换人,谁要是跳得太厉害,就让他去跳给大理寺看。”
走廊里一阵风吹过来,她下意识缩了下肩膀。
萧琰抬手把披在自己手臂上的外袍抖开,搭到她肩上,动作很随意,像是在顺手放一件东西。
她愣了一秒,没有把衣服推开,只是低头把领口拢了拢。
两个人都没提这个。
继续说正事。
“青苗钱的事,”她换了个话题,“利息我看了,比市面上的钱庄低,但低得还不够,农户还贷有压力,尤其是疫区那几个县,今年的收成本来就不行,还贷周期要再拉长一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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