巫即制药,必以契约古盐为引,所有药草皆混盐碾制。两千年岁月流转,碾槽深处依旧残留细碎盐粉,在幽暗里泛着微弱的青灰微光,未曾彻底消散。
洼地最深处的幽暗角落,丛生着一片繁密花丛。花株扎根于厚重致密的骨屑层上,这片骨层比土中兽骨碎屑更为厚实绵密,是巫即专为这种奇花铺筑的专属根基。花瓣向内翻卷,形如倒扣的龙爪,无风自动,缓缓翕颤动荡,节律与光柱中摇曳的药叶全然同步。
花色沉郁浓烈,红中透黑,黑底藏紫,内敛而诡谲。这片花株自巫即陨落之时便扎根于此,生生不息、花开不止,历经两千年岁月,根系早已穿透厚重骨屑层,深扎地脉肌理,与这片秘境彻底共生。
药圃墙角堆叠着数具古老骸骨,骨体表层覆盖着厚重暗红结晶。结晶表面布满细密天然符纹,并非后天镌刻,是药气经年浸润骨骸,自然凝结成型。纹路笔法,与药碾巫觋符号、上古骨刻铭文一脉相承。药方奥义,竟被天地契约之力,永久镌刻于亡者骨体之上。结晶厚薄错落不均,厚实处生长出细密晶刺,单薄处依旧能清晰窥见骨骸原本的肌理纹路。
这些,皆是上古试药殉道者的遗骸。
他们服下巫即炼制的禁忌灵药后,魂魄被药力永久禁锢于骨体,不入轮回、不得解脱,生死两难。肉身长年置于药圃药力中心,血肉尽数被药气风干吸纳,最终只余白骨留存。每一具骸骨,都定格着服药瞬间的极致姿态,分毫未改。
有人仰头张口,喉骨高高扬起,颈椎紧绷的弧度凝固至今,定格了强行灌药的无助;有人垂首俯身,指骨紧扣虚空,指节弯曲的角度,完美贴合古时药碗的轮廓;有人侧身蜷缩,脊背弯如满弓,双膝抵紧胸口,留存着药效肆虐、剧痛缠身的本能蜷缩;有人双手覆于胸前,掌骨贴合胸骨,掌心与胸膛之间,布满细密结晶丝络,将心脏骤停的瞬间永久封存。
所有人的生命终点,躯体的最后掌控权,尽数被霸道禁药剥夺,定格成这片药圃中永恒的悲剧图景。
张玄灵伫立骸骨前,久久凝望。他取下口中咀嚼的干辣椒,轻置一旁石板之上。眼前景象,与龙虎山典籍记载的上古禁忌不谋而合:未成丹药切勿试服,误服则魂魄与药力相融,永困药炉,不得脱身。
他年少闭关后山洞府时,曾翻阅过这卷残篇,书页侧边留有师父亲笔批注:此条不可删,后人试药,先观此骨。彼时他懵懂不解其意,此刻亲眼所见,方才彻悟。眼前每一具骸骨,都是对这句古训最沉痛的注解。巫即药碾封存的,是世间最霸道的未成禁药,活人沾之即危。这些殉道者,以性命为代价,为后世留下了永不失效的试药禁令。
傩立在他身后,静静凝视骸骨,语气平淡无波,字字沉重:“巫即药碾,封有未成解药。活人不可触碰。”
顾敏缓步走到花丛边缘,指尖轻触翻卷的花瓣。柔软花瓣在指腹下微微颤动,轻薄如贝壳,似被无形水波轻轻拂动。她压低声线,语气带着敬畏与恍然:“舍子花。后世医书多有记载,全株可入药,鳞茎催吐,种子镇痛。但上古巫觋所用,远比后世认知更广。”
“驱傩古礼之中,巫者以其根汁涂抹亡者眉心,接引亡魂、安稳归途。巫咸国未灭之时,此花便遍植墓前,是专属上古的引魂之花。《山海经》未曾收录,它的年岁,比古籍更为久远。”
张玄灵喉结微微滚动,放缓了咀嚼的节奏,低声开口:“道门从不倚重此花。我们以符箓招魂,以七星灯续命。巫以一花引渡亡魂,道以千符定住阴阳。殊途同归,却各守其道。不是道门不懂此法,是上古巫道之法,早已被道门尽数凝练、化作符法奥义。花为巫之根,符为道之形,本源归一,两路传承。”
他蹲身靠近石药碾,指腹轻抹碾轮表层,沾起少许细碎盐霜。凑近鼻尖轻嗅,一缕深沉清苦漫入鼻腔,比通道药香更为浓郁纯粹。
“龙虎山道观药圃,也有石碾用以研磨草药。但道门碾的是草木茎叶,巫即碾的是骨屑血泥。”他抬眼望向整片千年药圃,语气了然,“道门尊神农为药祖,典籍记载神农尝百草、辨药性,方才开启世间医方正道。可灵山十巫采药制药的年代,早于神农、早于正统医道。”
“《神农本草经》几乎不收录《山海经》巫药,只因那是巫道之药,非正统医道之方。道门择大道而行,以草木养身、针灸治病、固本培元。不是不能用巫药,是不屑、不取、不踏禁忌之路。”
唐震缓步靠近石碾,碾槽内沉寂千年的青灰药粉,骤然自发震颤。每一粒盐状药粉都缓慢逆时针旋动,与当年碾轮碾压的方向全然相反。千年药气,正在逆流回溯。
细碎暗红药雾从旋动的药粉中升腾而起,丝丝缕缕,顺着唐震右臂鳞片的缝隙缓缓渗入躯体。并非他主动吸纳药力,是这片上古禁药,跨越千年主动择他、趋近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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