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林回到茅山的时候,已经是深秋了。
山上的枫叶红得似火,层林尽染,远远望去像是给整座山披上了一件赤红色的袈裟,山道两旁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,踩上去沙沙作响,空气中有一种清冽的、属于深山的草木香气。
他站在山门前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离开了将近两个月,再回到这里,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,东北的阴冷、实验室的黑暗、井龙王的咆哮、沈国栋的算计……那些惊心动魄的日日夜夜,此刻都像是隔着一层薄雾,变得有些不真实。
只有腰包里沉甸甸的太尉印,和背上那杆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包裹,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。
常器的手艺确实没话说,一周前,他上山取兵器,看到那杆禹王槊的第一眼,就被震住了。
槊杆是百年铁木所制,通体乌黑,油润如玉,握在手中冰凉沉重,槊杆分成三节,每节之间用精钢螺口连接,拆开时是一把不到二尺的短槊,接上后全长五尺有余,可远攻可近战,槊头是一只拳头——常器说得没错,就是一只拳头,五指紧握,关节分明,栩栩如生,拳头中横握着那颗千年恶蛟的毒牙,毒牙被巧妙地镶嵌在掌心中,尖端朝外,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“这东西,叫‘蛟牙槊’。”常器当时拍着他的肩膀,笑得像个孩子,“天下独一份,好好用,槊杆里面藏有解毒药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马林确实很喜欢。
但他此刻的心情,却轻松不起来。
山门内,一个小道士匆匆跑来,见到他先是一愣,然后惊喜道:“马师弟?你回来了?”
马林认出这是仁佑观的弟子,名叫费柯,是师父陈明安的弟子,马林第一次来茅山的时候他还去了山脚接他。马林点点头:“费师兄,师父呢?山上怎么样?”
费柯的笑容僵在脸上,眼神闪躲了一下,欲言又止。
马林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他追问道。
清风咬了咬嘴唇,低声道:“马师弟,你……你回来得正好,山上……不太好,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引路,步伐匆匆。
马林跟在他身后,穿过熟悉的石阶、牌坊、院落,一路上遇到的道士们要么神色凝重,要么行色匆匆,偶尔有人认出他,也只是点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这种气氛,让马林心里越来越不安。
他没有回仁佑观,而是被清风带到了后山。
后山有一片竹林,穿过竹林是几座山峰,山腰有个山洞是当年茅山前辈闭关修炼的地方,洞口不大,四周有一小片空地,此刻,空地上坐着三个人,呈三角形坐在洞口前。
马林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两个——茅山掌教林溪山,和他师父陈明安。
林溪山端坐在一块青石上,白须白发,道袍飘飘,闭目凝神,双手掐诀,周身隐隐有灵光流转,陈明安坐在另一侧,面色凝重,额头有细密的汗珠,显然也在全力运功。
第三个人马林不太熟悉,但从衣着打扮上看,应该是茅山五观之一的另一位观主。
而他们对着的山洞——
马林倒吸一口凉气。
山洞的石门紧闭,缝隙中不断有黑色的雾气渗出,那黑气浓稠如墨,在空中缓缓翻滚,如同活物,隐隐带着一股腐朽的、令人作呕的气息,每当黑气溢出,围坐的三位高人便会同时出手,以灵力将其压制、驱散。
但黑气源源不断,似乎永无止境。
“这是……”马林声音发紧。
清风低声道:“是洛老。”
马林心头一震,原来这就是洛老真正的闭关之地。
“洛老闭关的这几个月,黑气越溢越多,已经无法在隐藏,现在茅山上下都已经知道洛老出了问题。”清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担忧,“掌教和几位观主轮流镇守,一天都不敢间断,师傅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……”
马林握紧了拳头。
他看向那山洞,黑雾在洞口石门缝隙中涌动,像是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巨兽,在黑暗中喘息、挣扎。
“没有别的办法吗?”他问。
清风摇头:“掌教说,洛老体内的气太强了,他只能靠自己压制,我们能做的,只是防止黑气外泄,伤人伤物。”
马林沉默了。
他站在边缘,远远地看着师父疲惫的面容,不知如何是好。
“走吧。”他转身,对费柯说,“先回观里。”
仁佑观比后山安静得多,但那种凝重的气氛同样弥漫在每一个角落。
马林回到自己的房间,将行囊放下,简单洗漱了一番,然后去找冯晓。
冯晓正坐在院子里发呆,手里拿着一把黄纸,心不在焉地折着什么,见到马林,他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,但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跳脱,多了几分沉重。
“回来了?”冯晓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瘦了。”
马林笑了笑:“东北那边伙食不好。”
两人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沫沫呢?”马林问。
冯晓的笑容彻底消失了,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黄纸,折了又拆,拆了又折,半晌才开口:“不太好。”
马林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分混症,你知道的。”冯晓的声音很轻,“我们走之前,她还能认出人,能说话,能笑,现在……她已经认不出我们了。”
马林想起沫沫那张可爱的小脸,又想起在东北灵调局那些怪物化的孩子。
“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”马林问,虽然他已经猜到了答案。
冯晓摇头:“师傅与何道长用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,都不行,那孩子体内的东西太强了,像是一颗种子,在她身体里生根发芽,已经……已经控制不住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掌教说,只能将她封印,免得她……变成怪物伤人。”
马林闭上眼睛,“什么时候?”
“就这几天。”冯晓道,“沫沫妈妈已经同意了,她说……与其让沫沫变成怪物,不如让她安安静静地睡过去,等以后找到办法了,再救她。”
马林没有再继续问。
他知道“以后”意味着什么,意味着也许永远都找不到办法,意味着沫沫会一直沉睡,直到石朽木烂,直到所有人都忘了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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