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楼外的晨雾被朝阳一点点染成淡金,山风穿过吊脚楼的缝隙,带着草木与蛊花的清香,轻轻拂动窗棂。
周不言盘膝坐在竹楼中央的竹席上,双目微闭,双手在膝头结出玄黄静心印。丹田之内,气海依旧有些虚浮,经脉之中还有几处细微滞涩之处,皆是昨日与芦屋道满死战时留下的暗伤。他缓缓吐纳,将山间清冽的灵气吸入体内,循着眼下最稳固的小周天路线缓缓运转,一点点滋养受损的道基。
同心蛊贴身而藏,隔着一层布料,始终传来一缕温和而平稳的悸动,与他的心跳遥相呼应。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联系,不似道法,不似蛊术,更像是神魂深处天生缠绕的丝线,无论相隔千山万水,都不会真正断裂。
昨日归来,一路颠簸,他强撑着精神与月泠说话,与寨中各族老寒暄,此刻静下心来,才真正感觉到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以一己之力强行融合玄黄精气、螭渊龙髓、纯阳雷火、吕祖无极剑气,四力合一逆改因果,这种近乎触及天地规则的举动,本就违背寻常修道之路。若非他道心足够坚定,又有同心蛊在关键时刻稳住神魂不散,此刻恐怕早已道基崩毁,沦为一个废人。
“吱呀——”
竹门被轻轻推开。
月泠端着一个竹制托盘走了进来,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,汤色呈淡青色,散发着一股清苦却不刺鼻的药香。她脚步轻盈,生怕惊扰到周不言吐纳,将汤药放在一旁的小竹桌上,才静静立于一侧,垂眸看着他调息。
她一身寻常苗家布衣,未戴半点银饰,长发简单束起,少了几分昨日相见时的盛装惊艳,却多了几分温婉家常的气息。从周不言踏入苗疆地界的那一刻起,她眼底的不安与牵挂便尽数散去,只剩下安稳与柔和。
不知过了多久,周不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浊气呈淡淡的灰黑色,那是体内残留的秽气余毒与战伤淤积的血气,被他强行逼出体外。浊气落地即散,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与阴寒之气,也随之彻底消失。
他缓缓睁开眼,眸中一闪而逝的玄黄微光内敛,重新恢复成平日的沉静清澈。虽然气息依旧算不上鼎盛,远不及战前巅峰状态,但体内躁动的灵气已然平稳,暗伤被暂时压制,至少不再有恶化之虞。
“醒了?”月泠轻声开口,声音柔缓,“我按蛊寨祖传的方子,熬了一碗凝神养气汤,对你身上的战伤有用。”
周不言点了点头,起身端过汤药。温度刚好入口,他一饮而尽,药汁入喉,先是一丝微苦,随即化作一股温和绵长的药力,顺着喉咙沉入丹田,缓缓散开,比昨日钦天监那颗凝神固元丹更多了几分柔和,更适合他此刻需要慢慢温养的身体。
“多谢。”他放下碗,看向月泠,目光温和,“让你久等了。”
“我等了你这么久,也不差这一时半刻。”月泠轻轻摇头,在他对面的竹椅上坐下,“汴梁的事,都彻底了结了?”
提及汴梁,周不言眼神微凝,随即缓缓点头:“嗯。芦屋道满被镇压入太液池底,与万秽之源一同封印,九菊一派尽数伏诛,童贯及其党羽被拿下,宫变平息,秽源之祸已除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只有亲身经历过那一战的人才知道,那是何等惊心动魄、九死一生。遮天蔽日的秽气,千年邪修的诡术,随时可能破裂的封印,一旦失败,便是九州沉沦、苍生涂炭的结局。
月泠静静听着,没有插话,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心疼。
她能从同心蛊的联系中,隐约感知到周不言曾经承受的痛苦、挣扎与凶险。那是一种神魂层面的煎熬,远比肉身创伤更加可怕。若不是他道心足够坚定,恐怕早已被秽源侵蚀,沦为开启封印的傀儡。
“以后,不会再有这样的凶险了吧?”她轻声问。
周不言沉默片刻,抬眼望向窗外连绵的青山,缓缓道:“东瀛邪修的主力已灭,芦屋道满被封,短则百年,长则数百年,万秽之源都不会再有出世之机。中原道门、钦天监、纯阳雷门都会继续镇守,汴梁、九州,应当能安稳许久。”
“那我们便在这苗疆住下。”月泠眼神明亮,语气带着一丝浅浅的期盼,“不参与朝堂纷争,不卷入江湖恩怨,你不用再千里奔波,我也不用再日夜悬心。寨后有一片空地,我们可以种些草药,你修你的道,我炼我的蛊,闲时下山走走,看看人间烟火,好不好?”
周不言看着她眼中的光,心中一软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他这一生,自入湘西以来,便一直在奔波,一直在战斗。从荒山老尸敲门,到拜师言家,从赶尸夜行,到中原平乱,几乎从未有过真正安稳停歇的时刻。如今大劫已过,强敌尽除,他也的确想找一处安静之地,静养道基,梳理所学,将祝由十三科、赶尸秘术、玄黄道法、龙髓之力真正融会贯通。
苗疆山清水秀,灵气充沛,远离尘嚣,无疑是最好的归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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