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雨桐重新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皇后的深夜来访,绝不寻常。联想到她之前的警告,西山归来的诡异气氛,还有那神秘的钥匙与丝绸碎片……难道皇后察觉了什么?或是西山的变故,与她有关?
时间一点点流逝,铜漏滴答,每一响都敲在人心上。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,正殿那边,终于传来了一丝动静——是瓷器轻轻放在桌面的声音,接着,是皇后极力压抑、却仍带着一丝颤抖的嗓音:
“陛下……您信臣妾吗?”
没有立刻回答。片刻后,皇帝的声音响起,比平日更低沉,也更冷:“皇后何出此言?”
“陛下离宫这些时日,臣妾无一日不忧心如焚。西山之事,臣妾虽在深宫,亦有所风闻。白云观……那等污秽凶险之地,陛下竟以身犯险!若有万一,叫臣妾……叫这江山社稷如何是好?” 皇后的声音带着哽咽,真情流露,不似作伪。
“朕这不是平安回来了么。” 皇帝语气平淡,“皇后深夜前来,就是为了说这个?”
“不……” 皇后似乎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压得更低,却更急促,“臣妾是来……请罪的。”
“请罪?” 皇帝似乎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听不出温度,“皇后执掌六宫,贤德公允,何罪之有?”
“臣妾……臣妾管教无方,致使宫中……宫中竟有奸邪隐匿,险些酿成大祸!” 皇后的声音带着惶恐与自责,“陛下离宫后,宫中屡有异动,臣妾虽竭力弹压,然……然力有未逮。更有一事,臣妾不敢隐瞒陛下……”
“讲。” 皇帝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让听者感到无形的压力。
“臣妾宫中……臣妾宫中的掌事宫女夏荷,其表亲曾在永王府当过差,与那妖道‘云鹤’……似有瓜葛。臣妾已命人将其拘押,严加审讯。此事臣妾失察,请陛下治罪!” 皇后说着,似乎跪了下来。
夏荷?江雨桐想起那个总是面容温和、举止得体的掌事宫女。她竟是“云鹤”道人的关联者?皇后这是在……弃车保帅?还是真的刚刚查知?
“哦?夏荷?”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皇后既已察觉,依法处置便是。区区一个宫女,何劳皇后深夜请罪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 皇后似乎犹豫了一下,声音几不可闻,“臣妾怀疑……慈宁宫那边,或许……或许也并非全然清净。太皇太后年事已高,身边难免有小人蒙蔽。陛下,西山之事,恐非孤立,这宫中……仍需深查啊!”
她在将火引向慈宁宫?江雨桐心头剧震。皇后此举,是真心为皇帝安危着想,担心太皇太后被奸人利用?还是想借机打击慈宁宫,巩固自身地位?抑或是……更复杂的图谋?
“皇后,” 皇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带着淡淡的疲惫与更深沉的意味,“你是中宫之主,当明白,有些话,不可轻言。太后乃朕之祖母,国之母后,无确凿证据,妄加猜疑,非人臣、人子所为。朕知你心系朕之安危,然宫中之事,朕自有分寸。你……回去吧。”
“陛下!” 皇后似乎急了,“臣妾句句肺腑!陛下切不可因仁孝而……”
“皇后!”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,虽压低了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朕说了,朕自有分寸。退下。”
殿内又是一片死寂。片刻后,传来皇后带着压抑泣音的告退声:“臣妾……遵旨。臣妾告退。”
沉重的殿门开启又关闭。皇后的脚步声,有些踉跄地远去。
东暖阁内,江雨桐与秦嬷嬷屏息静气,直到外面再无声响。帝后这番深夜密谈,信息量太大,也太骇人。皇后主动揭发自己宫人与“云鹤”有染,又将矛头隐约指向慈宁宫……她到底想干什么?是急于撇清自己,还是真的发现了什么致命的危险?
而皇帝的态度,更耐人寻味。他看似驳回了皇后对慈宁宫的怀疑,但那句“朕自有分寸”,又仿佛藏着深意。他对皇后,似乎并无多少信任与温情,只有帝王的权衡与疏离。
“嬷嬷,你听到了吗?” 江雨桐低声道,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奴婢……听到了。” 秦嬷嬷脸色发白,“皇后娘娘她……夏荷她……还有慈宁宫……这、这……”
“此事,你我听过便忘,绝不可对外人提起一字。” 江雨桐郑重嘱咐。帝后密谈的内容泄露出去,便是滔天大祸。
“奴婢晓得厉害。” 秦嬷嬷连连点头。
就在这时,外间忽然又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停在了东暖阁门外。不是秦嬷嬷安排的守夜宫女。
接着,是几下几不可闻的、有节奏的叩门声。
江雨桐与秦嬷嬷悚然一惊,对视一眼。这么晚了,会是谁?皇帝?皇后去而复返?还是……
秦嬷嬷定了定神,走到门边,低声问:“何人?”
门外没有回答,又是三下极轻的叩门声,节奏与先前略有不同。
江雨桐心中一动,忽然想起那枚鹅卵石上的刻痕,想起那老太监的回应方式。她示意秦嬷嬷开门,自己则退到内室门边,手悄悄按住了枕下那枚冰冷的鹅卵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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