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直隶,苏州府吴江县的局势,如同一锅沸腾的滚油,而李昊从北疆调来的一营朔方军,无疑是向这油锅里泼下了一瓢冷水。
当那一队队身披玄甲、杀气腾腾的朔方铁骑,在千户张勇的率领下,高举“奉旨清丈,弹压地方”的旗号,踏着雷霆般的蹄声开进苏州城时,整个江南士林,如同被狠狠捅了的马蜂窝,彻底炸开了锅。
“跋扈!李昊小儿,安敢如此!”
“调边军入南直隶?他当这里是北疆战场吗?此乃江南文华之地,岂容武夫横行!”
“这是要对我江南士绅,行抄家灭族之事啊!”
茶馆酒楼、书院学社、深宅大院,到处是士子文人、致仕官员、地方豪强的怒骂与惊呼。一道道措辞激烈、引经据典的弹劾奏章,如同雪片般飞向通政司,飞向内阁,飞向紫禁城。朝堂之上,以徐阶为首,原本就对清丈田亩政策持反对或观望态度的文官集团,终于找到了最有力的攻讦武器——“擅调边军,干预民政,威逼士林,动摇国本”!
徐阶的府邸,这几日门庭若市。前来拜访、哭诉、串联的江南籍官员络绎不绝。书房内,檀香袅袅,却驱不散凝重的气氛。徐阶身着常服,坐在太师椅上,闭目养神,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间的佛珠。下首坐着几位心腹门生和江南籍的重量级官员,个个面色铁青。
“恩师!”一名御史情绪激动,“李昊此举,已与谋逆无异!边军乃国之爪牙,岂可轻入内地,更岂可用于逼迫士绅、清丈田亩?此例一开,国将不国!学生已联络同僚二十七人,联名上奏,弹劾李昊十大罪状,请陛下、太后罢其官职,夺其兵权,下诏狱治罪!”
另一名户部侍郎忧心忡忡:“光是弹劾,恐难动其根本。李昊圣眷正隆,又手握兵权,太后似乎也… … 况且,他此番调兵,打的旗号是‘奉旨清丈,弹压地方骚乱’,吴江县确有暴民冲击县衙、殴打官吏之事,被他拿住了把柄。”
“把柄?那是他栽赃陷害!”一名南京来的官员愤然道,“吴江周氏,诗礼传家,周老侍郎致仕还乡,平日里修桥铺路,造福桑梓,何时煽动过民变?分明是那方文正(方郎中)罗织罪名,强占民田,激起民愤!李昊借此调兵,狼子野心,昭然若揭!”
众人七嘴八舌,义愤填膺,目光都看向主心骨徐阶。
徐阶缓缓睁开眼,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压力:“弹劾,自然要弹劾。声势,也要造起来。要让天下人都知道,李昊此举,是倒行逆施,是与天下士人为敌。”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“然则,仅靠弹劾,扳不倒他。你们看看这个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,递给众人传阅。信是南直隶巡抚暗中递来的,详细禀报了朔方军入驻苏州后的动向:军纪严明,对普通百姓秋毫无犯,但对方文正主持的清丈公署保护得滴水不漏。更关键的是,信中提及,李昊的心腹,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孙狗儿已秘密抵达苏州,正在暗中调查几家带头闹事、背景最硬的士绅,似乎已掌握了确凿的贪腐、兼并土地、甚至与海盗勾结的证据。
“李昊不是莽夫。他敢调兵,就做好了应对弹劾的准备。吴江县的事,他占着‘平息骚乱、推行国策’的大义名分。我们若只一味攻讦他调兵,反而落了下乘。”徐阶缓缓道,“要打,就得打他的七寸。清丈田亩,触动的是太祖皇帝定下的‘士绅优免’祖制!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!这才是根本。”
他目光灼灼:“立刻发动所有关系,在士林、在民间,大肆宣扬!要让人知道,李昊清丈是假,借机敛财、迫害士绅、毁我大明根基是真!江南乃赋税重地,文华渊薮,若江南士林离心,天下必然震动!另外,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宫里那边,也要加紧走动。张太后虽倚重李昊,但更重祖制,更怕天下大乱。还有司礼监冯保……此人贪财,可加以利诱,让他在太后耳边吹吹风。”
“学生明白!”众人精神一振,仿佛找到了主心骨。
“至于南直隶那边,”徐阶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告诉周侍郎他们,暂且忍耐,莫要硬碰硬。朔方军再凶,总不能把江南士绅都杀光。清丈?让他清!但田亩数目、等次、归属,其中可操作之处甚多。地方胥吏、里甲老人,大多与他们有旧,李昊能调来军队,还能把江南的胥吏都换一遍不成?阳奉阴违,拖延推诿,上报假数……办法多的是。只要拖上一年半载,朝中舆论鼎沸,陛下和太后顶不住压力,此事自然不了了之。”
“恩师高见!”众人纷纷拜服。这才是老成谋国之道,不与李昊正面冲突,而是利用庞大的官僚体系和地方宗族势力,进行软抵抗,从内部瓦解新政。
然而,他们低估了李昊的决心,更低估了孙狗儿的手段,以及……底层百姓被点燃的怒火。
苏州府,吴江县,清丈公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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