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琉璃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玄一真人临死前不知为何一直重复着这两个字。头骨，头骨，头骨——翻来覆去地说，大概叫了有一刻钟吧，声音越来越低，越来越弱，最后就彻底咽气了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叶琉璃和上司，脸上的表情有些忐忑。“手下无能，只听到这两个字。至于是什么意思，手下不敢妄加揣测。”
叶琉璃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头骨——这两个字像两颗石子，投进了她心里那潭死水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她沉默了片刻。然后，脑中灵光一闪。
“好，我明白了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平静得不像话，“你下去吧。”
那下属如释重负地应了一声，行了一礼，默默退下。脚步声渐渐远去，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叶琉璃站在原地，望着他退下的身影，心中百感交集。要说眼前这人，身份再怎么样也是个黑牌。黑牌在朝天阙不算什么大人物，可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使唤的。若是换在一年前，别说能使唤这样的人，就是能跟这样的人说上话，她都想都不敢想。那时候她还是个跑腿打杂的小卒，跟在别人后头，连验尸都只能站在一旁看着。如今她站在太子殿里，住着太子的寝殿，翻着太子的遗物，朝天阙的黑牌恭恭敬敬地站在她面前，听她吩咐，向她汇报。
没想到这才过了多久，沧海桑田。
可她的心里，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。
那点微末的、属于小人物的得意，还没来得及冒头，就被“头骨”那两个字压了下去，沉甸甸的，坠在心底，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。
上司站在一旁，看着她。“你想到什么了？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敏锐的、洞察一切的笃定。叶琉璃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在那里，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皮上，像是在看一件她从未见过的东西，又像是在确认一件她早已猜到的事。
许久，她转过身，走到床榻前。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，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，瘦瘦长长的，像一根被拉长的墨线。她低下头，看着那张白绢，看着那薄如蝉翼的、扁平的五官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张开嘴，声音很轻。
“想到了一起案子。”
“什么？”上司眉头微蹙，继续问。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，还有几分警觉——案子，什么案子？在这太子暴毙的节骨眼上，她还能想到什么案子？
叶琉璃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“还记得……舞女案吗？”
上司愣了一下。那三个字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落了灰的匣子。他眯起眼，想了一会儿，眉头慢慢舒展开，又慢慢皱起来。
“舞女案……”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味道，“你升白身时接的第二起案子，李家的那个？”
“嗯。”叶琉璃淡淡点头。
舞女案。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？她那时候刚升了白身，手里接到的第二个案子，就是李家那桩。一个富户家的舞女死了，死在舞台上，死状诡异，仵作验来验去验不出个所以然。她跑了半个月，查了十几个人，翻了上百份卷宗，最后在舞台下面挖出一具尸骨。
那具尸骨不是一个人的。是三具不同尸体的骨头拼在一起的——肋骨是一个人的，腿骨是一个人的，头盖骨又是另一个人的。三具尸体，三个不同的人，被人拆散了，又重新拼合，埋在舞台底下。像一具被人精心制作的拼图，又像某种她看不懂的仪式。
后来案子结了，那具拼合的尸骨被送回了朝天阙，作为证物封存。两具尸骨的身份被查清了。可那个头盖骨，那个拼在最上面的、像盖子一样扣着整个骨架的头盖骨，始终没有人来认领。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朝天阙的证物房里，躺在落了灰的木架上，像一颗被遗忘的、没有归处的果子。
“还记得吗？”叶琉璃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，“当时我们在舞台上找到一具由三个不同尸体组成的尸骨，其中两个尸骨的身份后头都被揭穿了，唯独没揭穿的只有那个头盖骨，到底来自哪里？”
上司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。他的眉头拧着，嘴角抿着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沉思，又从沉思变成某种近乎惊悚的了然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有些涩。
叶琉璃没有接他的话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出她心里那个已经成型了大半的念头：
“我想问，之前我交于朝天阙的那枚头盖骨，可还存放在朝天阙中？”
此言一出，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。长明灯的火苗似乎也晃了晃，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上司站在那里，面色微沉，像是一块被水浸过的石头，沉甸甸的，压着什么东西。
“朝天阙的东西，若是案件所得，一般人轻易不能触碰。”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、谨慎的意味，“这是规矩，也是体统。证物就是证物，不能随便拿出来，更不能随便给人看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从叶琉璃脸上移开，落在那张白绢上，落在那张薄薄的、扁平的太子的皮上。
“但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。”他的声音更低了，“朝天阙虽然规矩严，可这上京城里，王公贵族多如牛毛，各有各的门路，各有各的眼线。一桩案子，今天封存的证物，明天就有人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。我也不排除这之中有王公贵族的眼线。”
他收回目光，看着叶琉璃。
“现如今，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，至少在名义上，这东西还是好好存放在朝天阙里的。”
叶琉璃听着，没有说话。她知道“名义上”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它可能还在，也可能不在了；可能完好无损，也可能已经被动过了；可能还是那个没人认领的头盖骨，也可能已经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。名义上在，实际上如何，谁也说不准。
她没有犹豫。
“去把那东西拿过来。”她吩咐道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，“我要好好查看查看。”
“是。”
身旁的下属果断应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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